神游记——不要再吐槽任天堂无视中国,它曾经离我们真的很近很近
原创 2017-9-25 青果灵动 致敬经典
任天堂可以说是经历了中国游戏行业最黑暗的二十几年。面对职能部门的吃拿卡要,他们适应了当时的国情,一次又一次地提交游戏审核申请;面对希望看到中文的国内玩家,他们对游戏不断进行本地化工作;面对不习惯付费的玩家群体,他们甚至重新做了一台定制版游戏主机,游戏定价也是全球最低。

【前言】

国内的主机游戏市场近来可说是风生水起。PS4 Pro的国行版率先上市且销量大好,国行Xbox One X(天蝎座)也敲定在11月初和全球同步发售。中国的主机游戏玩家们眼看着要熬出了头,享受赶英超美的国际同步待遇了,撒花!

不过和索尼、微软相比,任天堂那面可以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,NS全球缺货,国行版更是八字没一撇,搞得国内玩家怨声载道,说老任店大欺客目中无人不重视中国市场一类BLABLA。不过讲道理,尽管NS没有行货主机及任天堂没有中文游戏这些槽已经被人吐了无数遍,但老任确实还是重视——至少是曾重视过——中国游戏市场的。而这一切,要回到90年代讲起。

一、90年代的拓荒记

今天,像《荒野之息》这类游戏没有中文的确是有一些语言门槛的。不过在十几、乃至几十年前,任天堂可不像今天这样。其实早在上世纪90年代,任天堂就曾经进入过中国,而且前前后后做过一系列中文游戏。一开始,他们找了中国香港的万信玩具有限公司做代理,也算是任天堂在中国的第一次试水。他们甚至花了几百万,找到了当年的四大天王做代言。

老一代玩家可能还记得郭富城、刘德华等人当年的电视广告。不过说实话,中国市场实在太大,光靠一个代理商是肯定不够的。

然而,盗版的铺天盖地与政策的严厉打压彻底葬送了任天堂的美好愿景。任天堂的FC在中国从硬件到软件被盗了个遍,中国人只知道“小霸王”,却很少有人知道任天堂。至于无法盗版的SFC与N64,在中国则无人问津。掌机方面,GB的普及量确实相当可观,然而差不多100%的人玩的都是盗版卡带……最后,在七部委的一纸游戏机禁令下,几乎所有国外游戏厂商都灰头土脸地撤出了中国市场,中国玩家也正式进入网吧时代。

二、想搞事情的岩田聪

到了2002年,刚接替前任山内老社长上任的岩田聪决定在中国大陆搞一番事业。当时任天堂找到的是一个叫颜维群的人,他是个美籍华人、硅谷精英,参与了包括N64、NGC的处理器研发,甚至之后Wii的处理器、内存,以及更之后的体感手柄技术都是在他手底下做成的。没有这个人,也就没有现在的任天堂,它属于老任为数不多的、非常信任的一个老朋友。于是任天堂就和他成立了一家公司,股份方面任天堂占49%、另51%就在颜维群手里,这事儿放到现在都是不可思议的。

这家公司就叫神游,是任天堂在中国大陆地区的合作伙伴、同时还有研发的能力,它的权限甚至高到不用在主机和说明书上写“任天堂”三个字。不仅这样,任天堂旗下的所有第一方游戏,神游想用哪个用哪个,只要打声招呼就ok了。

当时的神游和任天堂是保持平行关系的,他们互相合作、也有自己的独立地位。这和当时、乃至现在所有游戏主机的代理商都不是一个级别。然而,即使拥有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位,神游依然没能打好这一手王炸牌。

三、铩羽而归的神游机

首先,神游刚一生下来就摸到了“主机游戏禁令”这根高压线,也算是诞生在地下革命年代吧,只能小心翼翼顶着枪口往前走,随便一点风声鹤唳都能被吓回二里地;其次,那时的玩家基本没有买正版游戏的习惯和意识,大家都在用烧录卡、买盗版盘,你出中文游戏我也不买;最后,则是国内根本就没有一个成熟的市场环境,游戏店都是偷偷摸摸的开,正版盗版一起卖,奸商的各种潜规则和套路简直不要太深,超乎你的一切想象。

那么,既然玩家有玩烧录游戏的习惯、也付不起太高的游戏价格,加上经销商怕积压游戏,神游也就出了一款中国独有的N64主机,叫做“神游机”。它的游戏载体是一种官方烧录卡,烧一个游戏48块钱,比盗版游戏贵不了多少。这种游戏载体本身没什么不好,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数字版游戏,游戏玩腻了去店里再烧下一个,这种方式之前玩过GB的玩家估计都懂。

不过问题也远没有那么简单,首先烧录的机器押金高(15000块,在当年简直是巨款),游戏店不愿意装;其次是因为游戏机禁令,虽然神游和政府的关系一直不错,但即使这样,电视和报纸广告也是肯定不让放的;此外,当时的网络也不发达,这种奇葩的换游戏方式很少有人知道。再加上N64本身就被PS按着打,更何况PS2都出来了,该买的玩家早就有了水货。就算有人想买游戏,不住在大城市的话,就连烧录游戏都没地方去,大多数玩家只能把烧录卡寄回神游总部,麻烦中国邮政的乌龟伯伯。

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,神游机的实际销量极其惨淡,而神游在当时几乎是重新研发了一款主机,但加一起不到2万台(预期是100万台)的销量根本不可能收回成本。另一方面,神游也做了大量的中文游戏汉化工作,然而汉化是小事,审核才是问题之所在——

这其中最难的是:汉化工作做好了,还要打点上面的审核人员。这些人“意思”了不一定给过,不“意思意思”就连过的机会都不给。更何况这些做审核的平时工作就是审查DVD和唱片,往音响和电视前面一坐就行了,根本不玩游戏也不会玩游戏。于是神游还得派人去教那些人玩游戏,好不容易教会了,遇到点问题就打回来重做一次。每次重做提交又是几个月的流程,于是一来二去之后,许多传世经典(如《塞尔达传说:姆吉拉的假面》)的国行版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这场失败,代表着神游在中国的第一次尝试宣告土崩瓦解。

四、盗可盗,非常盗

眼看着N64的“兄弟”神游机惨死,正在本地化的NGC也就赶紧就地止损了。神游真正成功的,还要数之后的“小神游/SP”,它是当年GBA/SP的国行版,不锁区、有保修、不存在翻新机、价格还低,所以这两台机器当年基本是消灭了水货,在中国的保有量也是在50万台以上。

不过问题也一起出现了,主机销量有了保证,但官方正版中文游戏却始终卖不出去。

神游当时已经开始批量汉化游戏,但审核方面一年却放不出来几个。而且只要有国行游戏出来,准保一个礼拜之内盗版遍布全国各地,官方费了那么大劲做游戏的本地化,就差跪着去“意思”审核人员,到头来只相当于给盗版商做个游戏ROM,连造卡带的成本钱都收不回来。时间一长,神游的汉化也就没什么动力了。

教科书一样的盗版卡带……

截至2008年,神游汉化完成的GBA游戏已有二十多款,包括《火焰纹章》、《精灵宝可梦:红宝石·蓝宝石》等;基本完成的GBA游戏也有《塞尔达传说:三角力量/四支神剑》等十多款。 而最后正式发行的,只有8款。其余游戏,仅有几张内部测试的卡带得以幸存。

实话实说,当年神游在汉化游戏方面确实是不遗余力的,不过几乎每个游戏的上市都是在倒搭钱。审核不给过、玩家不买账、经销商不领情,于是汉化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死循环。有些时候,破解就是吊在游戏厂商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就这样,审查部门和玩家又给了神游当头一棒,他们在汉化游戏方面的尝试也宣告失败。

五、神游诸神的黄昏

接连两次失败之后,神游也开始转换了思路:既然我给你们新设计主机不靠谱,汉化的中文游戏很难过审、而且上市了也没人买,那我还不如直接同步卖国行主机。

于是就有了之后的神游DS,也就是国行版NDS,它由于初期营销事故(普通版供货不足、豪华版无人问津、手中有水货的经销商不愿销售普通版主机)导致销量暴死。直到2006年的iDSL,也就是神游DSL上市之后事情才有所好转,这款主机在当时非常受欢迎,不过主要也是因为烧录卡技术成熟了。相信很多人也玩过这个国行版DSL,它是神游的顶峰,也是它开始走下坡路的开始。这之后,颜维群撤出了神游,这家公司也就变成了任天堂的一个海外分公司。当然期间也有同捆自带《任天狗》的国行NDSi上市,然而整个神游已经大势已去。

不过说实话,幸好国行NDS系列掌机的成本稍稍低于发售价,不至于赔本赚吆喝,不然神游估计也撑不到3DS的发售了。到了3DS时代,国行版主机延续了全球通用的锁区政策,然而也正是“锁区”这一个致命原因,导致国行3DS惨败。除此之外,由于在线商店的审核难度实在太高,国行3DS也没有eShop在线游戏商店。即便国行版3DS有当时所有玩家都羡慕的“全球唯一”定制外壳和中国玩家望眼欲穿的简体中文系统,但没有游戏可玩却是它不可弥补的硬伤。

要知道,神游DS的国行游戏直到今天有且只有《马里奥大陆3D》和《马里奥赛车7》这两款游戏可以玩,它们都是和主机同捆,“免费”送给国内玩家的。

(注:同样是审核原因,原本已经汉化好的《塞尔达传说:时之笛》和《脑锻炼:魔鬼特训》被雪藏。日方接手后的神游现在已经变成了任天堂的外包工厂,时不时做一些港台版游戏的汉化工作,《精灵宝可梦 日/月》和最近的《火焰之纹章 回声》等等游戏就出自他们之手。)

【后记】

在和万信玩具、神游合作的这些年里,任天堂可以说是经历了中国游戏行业最黑暗的二十几年。他们在国内游戏大环境最混沌的时期进入中国,由于对中国市场不了解,他们把一个主机游戏公司的最高权限交给了中国公司神游,共享一切可以共享的资源。面对职能部门的吃拿卡要,他们适应了当时的国情,一次又一次地提交游戏审核申请;面对希望看到中文的国内玩家,他们对游戏不断进行本地化工作;面对不习惯付费的玩家群体,他们甚至重新做了一台定制版游戏主机,游戏定价也是全球最低。

然而即便这样,这里的审核部门依旧工作效率低下、玩家依然不习惯购买正版、经销商依旧没日没夜的扯皮……二十几年了,作为一个正常的商业公司,任天堂完全有理由对中国市场感到绝望。这一切的根本原因,就在于他们在不恰当的时间,以一个先驱者、或者说是炮灰的身份进入了中国市场。倘若任天堂选择和索尼、微软一样,等到游戏机禁令解除、国内玩家正版意识逐渐觉醒的2015年进入中国,国内玩家的整体舆论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。

就在前一阵子,我们的游戏工委公开了最新一批的游戏审核通过名单,其中《塞尔达传说:黄昏公主》通过了国内的游戏上架审核。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来看,这款游戏即将登陆的平台是英伟达的Shield TV。游戏的过审也意味着该作的汉化已经全部完成,而推动这件事向前迈进的一共有三家公司——任天堂、英伟达和爱奇艺。

游戏上架之后,我们也希望《塞尔达传说:黄昏公主》的国行版会成为任天堂重返中国大陆游戏市场的一个契机。我始终相信中国的主机游戏市场会越来越好,如果可以的话,我更希望看见的是国内索尼、微软、任天堂三巨头并驾齐驱的一个市场。

为了见证那一天,我,还有我们,已经等了20几年。



真正成功的游戏,是可以骄傲地拿给朋友玩的,而不用管他是否有钱。
青果灵动 致敬经典